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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景缎 第二百一十七章

时间:2018-08-11 这银鞭与华瑄先时所用的形制相同,银光铮然犹有过之。只听华夫人低声说道:「是谁封了你的穴道?」向扬道:「是个叫做应文的老和 尚。」华夫人点了点头,道:「好,你就这么站着别动。」银鞭轻轻抖出,但见华夫人手劲所及之处,软鞭蜿蜒如游龙,鞭梢瞬即点中向扬胸 腹之间「巨阙穴」
  ,着体之际悄然无声,九转玄功劲力却直透任脉,传至气海。向扬全身经脉顿时为之一热,心中登时明白:「师娘是在助我解穴。」
  华夫人一穴点过,再点「璇玑穴」,仍属任脉穴道。她这以软鞭解穴的法门,比起文渊那「神剑点穴」之术各有千秋。剑尖锋锐,点穴需 得一点即透经脉深处;鞭身柔软,解穴时不能慢慢地推宫过血,均是难能之技。而华夫人以鞭法解穴,却又兼有顾忌男女之别,以鞭代手,便 无须直接触碰向扬身子。
  向扬同时运气冲穴,但是应文的点穴手法委实高明,凝结在向扬脉络中的真气异常顽固,纵然华夫人银鞭连点十余处大穴,仍未能悉数沖 开。华夫人微微吁气,脸色微显苍白,说道:「先……且先到此为止。你功力回复了几成?」向扬道:「五、六成总是有的。」华夫人歎道: 「也罢,我这会儿……时间不多了。」
  又压低了声音,轻声说道:「这许多年来,只有你那任师叔在几个月前,曾经闯进来找过我一次。他说这些年来都没找到你师父的下落, 想不到……」咬唇摇头,却是强忍着歎息不发。
  向扬怔然道:「任师叔也瞒着师娘,这……这可怎么说?」华夫人神情凄楚,苦笑道:「他倒是为我好了。要是我早知道……唉,不说这个。我把广……那琴谱交给了他,要他好好弹琴,他可有照做?」向扬知她意指「广陵散」,意即寰宇神通人字诀的修练关键,当即说道:「 任师叔早已将文武七絃琴传给我师弟,那琴谱也交给他练了。」华夫人道:「你还有师弟?」
  向扬道:「是,我那文渊师弟琴弹得很好,师娘可以放心。」
  华夫人呆了半晌,喃喃地道:「收了两个徒弟?」稍一回神,又望着向扬道:「那……那瑄儿呢?这些日子,她爹已经走了,她……她怎 么过的?」向扬道:「师父过世之后,就是我们照顾师妹。现下她跟文师弟情投意合……」忽然想起,文渊身旁可不只有华瑄一女,若要解释 起紫缘、小慕容之事,不免大费周章,当下说道:「……文师弟对师妹也很好,师娘不必担心。」
  华夫人闻言,脸上稍示欣慰,轻声道:「但愿真如你所说,瑄儿能过得好,我也就无所牵挂了。」悠悠凝思片刻,从绣榻上取过一个锦盒 ,一掀开,里头平置着一轴锦缎。华夫人信手展开,但见长堤垂柳,晓雾共桃花朦胧,湖色翠嫩,清波似欲蕩漾出锦绣之外,正是十景缎中的 「苏堤春晓」,号称西湖十景第一。
  但听华夫人说道:「这」苏堤春晓「,原本是你师父所有,六、七年前落到你韩二师伯手上,转交给我。」向扬怒道:「这必定是韩虚清他以师娘……师娘性命做要胁,向师父强取来的了?」华夫人歎道:「我也不知。你应当知道,你龙师伯早年叛变出门,从那时起……什么都 乱了。那应文和尚帮着韩师兄……你二师伯啊,指点他的武功,又告诉他十景缎的事。龙师兄也是一样,他进了皇陵派,专门跟你师父为难。 你说他怎能同时跟两个师兄抗衡呢?」
  向扬凝神倾听,又听华夫人道:「你任师叔当年武功不纯,帮不上你师父多少忙,只得浪迹天涯,先逃过龙师兄的追捕。那年……那年我 怀了瑄儿,就是你师妹。瑄儿出生那天,你龙师伯、韩师伯却只只找了过来……」向扬骂道:「趁人之危!」
  华夫人微微一笑,摇头道:「怀了瑄儿总是喜事,也算不得什么危难,只是当时我虚弱得很,可真没办法出手御敌,这才跟你师父失散了 ,直到今天。好在韩师兄他……」说到这里,华夫人微一迟疑,歎道:「罢了,不提也罢。这些事情,眼下也不相干。是了,你师父怎么叫你 的?」向扬道:「师父在世时便称扬儿。」华夫人微笑道:「好,扬儿,这会儿你可得听仔细了。你道你韩二师伯为何将我锁在这里,我又逃 不出去?」向扬道:「想是他要向师娘问出十景缎的秘密。」
  华夫人道:「是啊,这是其中之一。」十景缎「的秘密,江湖上罕有人知,就我所知,也只有你师祖获传最完整的解密之法,这秘密他只 传给了我,连你师父都不知道。我和你师父分开那时,我两脚脚筋受创,从此不良于行……」向扬闻言一惊,这才发觉华夫人之所以倚榻不起 ,原来是只足已废。华夫人倒是一脸释怀,微笑道:「总算他没把我只手一起废了,那也还好。我被韩师兄带来这里,从此无力逃离,好在他 有求于我,倒也不致对我过于为难。我和韩师兄约定,他若能帮我与华师兄、瑄儿重逢,我就告诉他十景缎的秘密。」
  向扬一听,忽然恍然大悟:「是了,难怪那韩虚清定要文师弟与师妹成亲,又说要带他们见一个人,可不就是师娘?他是存心讨好师娘来 着。」当下脱口说道:「师娘,这约定……我看韩虚清他可不会遵守。害得师父、师娘分离的,不就是他吗?」华夫人歎道:「当时可还有龙 师兄呢。他们两个时而合作,时而反目,说来也是互不相让。何况韩师兄把我掳来,另有……」说着又停了话头,不往下说。
  纵然华夫人欲言又止,向扬也多少猜到了点。眼前这位师娘虽是长辈,但是容颜清丽,不露年华,重做闺女打扮恐怕也无人置疑,少女时 自是更为俏丽可人。
  听韩虚清先前称她「夫人」,自然是癡心妄想,除了十景缎之外另有图谋。思及此处,向扬心里更是痛骂韩虚清,心道:「韩虚清这狗贼 !居然有意染指师娘,更加饶恕不得。」
  只听华夫人歎道:「这些年来,我实在了无生趣。若非我还有一丝指望,盼能与华师兄、瑄儿重逢,我又何必苟活到今日?如今能听到瑄 儿的消息,虽然不能见她一面,我也心满意足了。扬儿,他日你见到瑄儿,千万别提起我的事。瑄儿的娘亲早已过世,无谓再让她伤心第二次 ,知道么?」
  向扬听华夫人此语,竟似有弃世之意,忙道:「师娘且慢,你千万别……」华夫人轻轻挥了挥手,声音压得其细如蚊,道:「听好,等一 下你韩师伯同那两个和尚进来,定会问我」十景缎「的秘密。你要记住,凡是锦缎上绣有游人之处,千万别看,知道吗?」
  这几句话说得郑重之极,向扬微微一愕,虽然不解其意,仍道:「是。不过师娘……」华夫人道:「好了,别作声!」急将手中银鞭收回 榻底。就在此时,铁门呀呀而开,韩虚清、应贤、应能重回房中,程济也跟着入房。
  向扬心道:「原来师娘已听出他们回来了。嗯,我内力不曾全复,耳目可还不及师娘灵敏。」
  只听韩虚清道:「师妹,瑄儿现下过得如何,想必你都听我这向师侄说了。他是华师弟的得意弟子,他说的话,你总信得过了罢?」华夫 人神色冷然,说道:「我当然信。韩师兄,你怎没告诉我华师兄的死讯?」韩虚清歎道:「我只怕说了出来,徒惹师妹伤心。若我今日是带了 瑄儿回来,那才敢另外说说。」华夫人道:「如此说来,做师妹的真该谢谢师兄您了。」
  韩虚清柔声道:「师妹,人孰无死?华师弟在九泉之下,想也不愿见你伤心落泪。你既确信了瑄儿过得甚好,此刻也算得偿夙愿,是否也 该履行承诺了?」
  华夫人一瞥向扬,朝韩虚清说道:「扬儿是华师兄的弟子,那也就是我的弟子。这十景缎的秘密,不能只说与你听,扬儿也得要听。你若 答应,这」苏堤春晓「便拿过去挂着罢。」
  韩虚清微一沉吟,眼望程济示询。程济心道:「那向扬穴道被封,不足为患。
  纵然他从十景缎领悟到了什么,眼下也不能有所作为。何况主子已有吩咐……且由他去。「便即点头应允。
  当下韩虚清拿了那「苏堤春晓」锦缎,高高挂起,继而将「曲院荷风」、「平湖秋月」、「断桥残雪」……乃至于「三潭映月」,一一挂起。向扬负手观望,凝神注目,心道:「师娘让我得窥十景缎全貌,韩虚清断不会放我离开此地。且看谁先解开这秘密?」
  房中众人,无不屏息凝望着这十疋灿烂锦缎,每当其中一疋展开,总能动人心弦.
  当这十景缎尽数罗列开来,香闺之中蓦然变了一番光景,彷彿尘世变迁,西湖山水跃然眼前,如梦似幻;锦绣中的风月云树,凝蕴着锺灵 毓秀的仙气,历历在目,熠熠生辉;十景色彩辉映之下,宛然凭空幻化出了人间仙境,一跨步,彷彿便能身历其境……
  华夫人轻轻举袖,指向「柳浪闻莺」中的一个游人孤影,柔声道:「诸位便随那人,到」十景缎「中游历一番罢……」众人一看过去,不 由自主地注视那锦缎中的人,那人衣袂飘然,彷彿当真在锦缎之中踽踽独行,走在杨柳依依的湖水边,如一抹烟波似地悠然而去。
  向扬微一恍惚,眼光正欲顺着那人去势而望,猛地想起:「且慢!师娘要我别看人。这不是人么?」一惊之下,原本眼中看起来幻影层叠 的锦缎色彩突然重新分化清晰,定神一看,原本所望之处分明是绣着杨柳低垂,哪里有人?向扬不禁一呆,心道:「方纔上头的确有人形,但 ……似乎不是绣上去的。」
  仔细一看,向扬蓦地惊觉:原来那柳树週遭确无绣人,但是树枝、柳叶与湖水云烟之间余留的空隙形状,色彩光暗若稍一混匀,隐约便像 一个长袖飘飘的行人。这人形藏得巧妙之极,平常一眼望去决计看不出来,但在这十景景色穿插影响、华夫人又刻意提醒之下,这人形便成了 一个微妙的暗示,凭空浮现在他的眼前。
  人形一消失,向扬便不知该看什么好。却听华夫人道:「漫步过杨柳,闻黄莺声啼,再向西行。」向扬一听,果见杨柳树下绣着曲折小径 ,当即沿着小路而过,眼光随即扫到烟柳之中的几只黄莺,彷彿耳边真响起了嘤嘤鸟鸣,时作啁啾,那婉转,那柔悦,真令人身不由己地追随 过去,只恐少听了些许,也是莫大遗憾。
  向扬眼里看着,耳里听着,骤觉灵魂动摇起来,彷彿倏地穿过自己眼前这一片光景,踏进了这异样的虚幻山水之中,脚底确然有路,悠悠 地往莫知所之的深远境界延展过去。置身此奇幻之世,眼望山之峭拔,水之幽邃,岂只是西湖一隅之地,俨然就是一片绮丽灵光勾勒出的新天 地。向扬神游其中,不见一人,只听着一个遥遥响起的声音指引,默默前行,心中却莫名地涌起疑惧:「这是哪里,何以一个人也没有?这… …这路愈走愈长……」
  他很快地发现,身旁的山水景色随着他的脚步,愈走愈是疏淡,由特异高远渐趋平缓,慢慢糊成一片,彷彿这世界正被什么东西给吸引过 去。他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穹窿之中,他不是愈走愈远,而是向这浑圆洞天的核心不断探究过去,非是向外,而是反诸于内。他一路无阻,转 眼便把所有景致抛在身后,踏进了这虚世的中央,赫然看见一团乌黑的人影默默立在那儿。
  这一瞬间,向扬睁大了眼,豁然领悟:「原来是这里!」
  向扬走向漆黑的人形,身材形象,与他无不契合。与这人形合而为一,也就能立在这世界的中心,他走过这段陌生的路,竟是为了往自己 身心之中探索……直达心灵最深处。但是,他来这里找些什么呢?找不到答案,可就形同白来一趟。向扬毫不犹豫,伸出了手,触及了那自身 的投影。「最后,走到」苏堤春晓「……到此为止。」
  华夫人轻声引导,眼望余人,韩虚清、向扬都已如陶塑泥捏一般,再没一点动静。程济、应贤、应能站在远处,并不跟着同看十景缎,只 监视着韩虚清、向扬二人,静观反应。
  华夫人细看向扬眼神,见他只目中不显光华,神游已远,心中暗道:「好孩子,但愿你心意坚决,切莫走上歧路。」再看韩虚清,那眼神微有动荡,明显与向扬有异。她不动声色,悄悄凝劲于掌,心道:「却不知他走得如何?我只需要一掌的机会,只要那些和尚、道人来不及阻 拦……华师兄,我这就替你报仇了。」
  她在等的,就是韩虚清彻底失去神智的瞬间。
  这「十景缎」的奥妙所在,既非武功秘笈,也非藏宝地图,更没有暗藏密文,分开来看,便只是十疋美锦。但是十景同展,彼此色彩稍加 辉映,便可看出其中暗藏玄机。人的眼力有易于疲惫之处,若久观红锦,再看白锦,此时白锦上却会显出绿彩,此乃人身本能,无关乎见识、 武学高低。眼力再高之人,视物时仍有无数避不开的错觉,并非只此一项,老子曰:「五色令人目盲」,虽非指此,倒也可在此处借题发挥。
  织出这十景缎的先人深知眼为人身门户,最能观感外界事物,便经研此道,在十景缎中藏入各种欺瞒人眼的「暗示」。人们看不出这暗示 所在,也就罢了,可一旦十景俱全,无形中窥见玄机之所在,那「暗示」却会比「明示」还来得强烈百倍,直接影响人心。而这十景缎的暗示 之所为,便是引人游观自身心灵。
  十景缎无法给人任何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利益,但是却能将人心开闢为几可乱真的幻境,这幻境可随人意志主宰,自我催眠,变化自如。十景缎中隐藏的人影,正是人心映照出的种种慾望,随着这人影而去,必然迷失在心灵幻境之中,所以华夫人特别叮咛向扬莫看人形,便是怕他 受了暗示,思路走偏。
  钻入这「十景缎」境界中的人,可在此穷究精神想像之变,领悟出人间至理,也可能堕落到梦想深处,从此形如废人。说起来,十景缎实 为通往心中迷阵的大门,让人能直接了当地探索自身,华夫人所知道的,也就是其中一种能安然避开危险的「暗示」,直接从十景缎中历练心 灵的法门而已,世间并非只此一种解法。
  但是十景缎中偷蕴着慾望的小人影多不胜数,却非人人都能力保清明,而不随之起舞。
  韩虚清的「心路」走到何方,华夫人无从得知,但她深信走不到好念头去,眼前这韩师兄心中早存有多年慾望,应当已追随着哪一个人影 儿,去拚命在内心实现自己的慾望才是……
  一阵木石碎裂之声传上太乙高阁之顶,突然惊动她的思绪。应贤、应能相视一望,急忙转身出门。程济一瞥门外,笑道:「想是有韩先生 的仇家寻上门来了。」
  华夫人微微一笑,眼见韩虚清、向扬仍在出神,当下柔声说道:「道长不去迎敌么?」程济道:「老道职责在身,要看紧着这」十景缎「 ,有什么危难,自有两位大师处理。」
  华夫人微微一笑,轻声道:「也罢……」素手一翻,刷地从绣榻底下曳出银鞭,一阵破风急啸,赫然使出「八方风索」中「凯风式」,银 鞭矫矢如龙,急袭韩虚清后心。
  这一下由执鞭到挥鞭,出手快绝,令人不及瞬目,程济陡然一惊,喝道:「慢着!」急扑上前,出手欲截住鞭势,以免尚未知晓韩虚清参 透十景缎的结果,便见他当场丧命。却不料华夫人凝劲已久的左掌拍出,一击之下,程济竟给震开几步,已然无法阻拦银鞭。华夫人但觉手臂 筋骨一阵撕痛,咬牙一忍,仍将右手劲道硬发出去,鞭梢转向,银光已抽上韩虚清背脊。